他在電梯裡,只有一個人。
早就習慣這樣的下班時間,深夜兩點。身為設計公司主管的他,從來沒有放手過任何一項細節,總是確保掛上他名字的設計案,完美無缺。

他那五坪大,充滿設計感的辦公室,位在市中心三十二層樓大廈的第十四層。只要把落地玻璃的百葉窗拉開,城市景致一覽無遺...但他很少把整片百葉窗拉開,因為,他有懼高症。
不過,工作上的需求,使他需要自然光來判斷作品的色彩,因此他只能把百葉窗開到剛好讓光進來,卻看不到下面景色的大小。而每次當他透過乳白色的百葉窗望向窗外,也就只能看到天空,那都市特有、灰色雲霧的薄霧中,所滲透出的各種色彩,卻看不到城市裡的人生百態。
他並不覺得痛苦,因為天空那瞬息萬變的色彩,是他解悶的最佳工具,畢竟他是個設計人,是個天生對美麗事物無法抗拒的人....至少在今天老闆找他談話前,他是這麼自詡,帶點自傲與自戀的....唉,有關老闆這件事,傍晚那清澈到不可思議的天空,應該就是個再清楚不過的訊息了吧?
他覺得自己是有些"敏感體質"的,你知道,就是對不尋常的事情能看出預兆,會作預知夢,會在現實生活中訝異的發現某些場景數年前就遇過、夢過,鐵口直斷那類的。他只願稱這些感受叫"敏感",因為,雖然他知道每個人都會羨慕這些,聲稱擁有特異能力,甚至膽敢稱自己為靈媒的人,但他很明確的知道,自己沒有勇氣聲稱自己是,更不希望自己設計人的名稱上多加一些沒有必要、頗具爭議性的花絮....."難道他能向過去的大師取經?"、"是否"預見"未來的潮流?"..........他可以想像,媒體會怎麼嘲弄這件事,雖然這些人也喜歡算命,或者私底下也常附合著類似的話題..........
反正,當今天傍晚的天空異常清澈,自己的心跳卻始終無法平撫,電話一直打錯、傳真傳不出去,email被退,設計稿顏色完全搞錯....這些事情不斷不斷發生時,他就知道,今天會出事。
"Simon!老闆叫你去見他!"
Richard在下午五點半左右敲門進來,他很清楚,因為他正盯著時鐘看。時鐘是他去芬蘭出差時扛回來的,大概30乘30公分的一塊正方形木頭,上了金色的漆,面上用酒紅色的顏料寫著,"Message is always coming",長針頭是一個天使,短針頭則是一隻鴿子,刻度是挖空的洞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買這個時鐘,但在這個時刻,那些暗紅色的字,卻詭異的呼應著整個氣氛....所以直到他看見長針再動了一下,才大夢初醒的站起身,整理一下衣服,準備上十八樓去面對老闆。
電梯就快到底了。Simon深吸一口氣,想保留一點電梯裡的味道。這棟樓落成了十年,他也在這裡呆了十年。電梯剛開始充滿了油漆、機油和膠的味道,有時候當新的樓層要裝修時,還會有木頭味...但這幾年則是多了消毒藥水、香水和薄荷糖的味道......人多了,電梯變成一個最私密的公眾空間,人們躲在這個空間裡,即使上下三十幾層樓只要幾分鐘,也會擔心自己最隱密的氣味曝了光.....他也曾在這個空間裡放屁、咳嗽、遇到美麗的女性、變態、滿身汗臭又遲到的年輕人,還有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事.........但現在,深夜兩點,只有手上裝滿家當的厚紙箱陪著他,身邊沒有一個人。甚至連氣味都很少,中央空調使得空氣裡佈滿了從四面八方滲透出來的乾淨冷淡。
Simon知道自己會懷念這裡的。當電梯門"噹"一聲打開時,他還一度猶豫要不要出去,還是應該再坐回十四樓,就在辦公室裡留一夜,把這十幾年來的付出再好好瀏覽一遍.....可是,他已經選擇帥氣的離開了,不是嗎?他泛起一絲苦笑,想起同學們知道他的職業時,那種艷羨的表情:
"哇!設計師耶!你們都很自由吧?同事一定都很有個性喔?!"
是阿是阿,真是有個性,但就少了點人性。要不然老闆會為了一個空降的國際大師叫自己降職?!自己會這麼有個性的直接回答說我不幹了?! 中計! 老闆當場就叫他走人!真笨阿!!有個性,需要在這時候表現嗎?! 他嘆口氣,再環顧一下這個有點年紀的電梯,暗自感激它這十年載他上上下下的功績後,踏出了電梯地毯的範圍。
"後悔嗎?"
一陣低沉的聲音從他的右方傳來,嚇的Simon鬆了手上的紙箱!紙箱重重的掉在地上,一座用水晶玻璃打造的獎牌一瞬間摔成無數透明的碎片,在大樓強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。
只用了一秒鐘的時間,一整天積壓的怒氣整個爆發!他也不顧落了一地的東西,轉身就抓住那個人的衣領,對他大吼:
"有沒有搞錯!!!半夜三更還嚇人!!你是變態阿!!我要你賠償我的東西!!喔不!這個獎牌根本是無價之寶!!我要你賠命來!!你這個...這個....."
Simon呆住了。
這個人的衣領非常潔白,非常。他根本整個人都很潔白。白西裝,白鞋子,白襪子,白領帶,甚至連皮膚都有些蒼白,銀白色(不是蒼老的白,是閃耀著銀光的白)的頭髮和眉毛....但他不是老人,是個年約三十歲的年輕人,東方人,但除了他淡咖啡色的瞳孔、略有血色的嘴唇外,其他都是白的.....
Simon把手放開,呆呆的看著這位"白"先生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白先生手上捧著一樣東西。Simon定睛一看,才發現是那座獎牌....完好如初,沒有一絲裂痕。
"叫我薩姆。"
那位白先生這樣說,
"很抱歉嚇到你....我太興奮了所以沒注意到會嚇到人。"
興奮?Simon聽到這個詞,心中的怒火又燃了起來:
"你神經病阿?!興奮什麼?我現在被解僱了,正要回家!!拜託你去別的地方興奮!"
薩姆聽到Simon這麼說,竟然開心的大笑起來:
"你真的好有趣喔!!以後我們一定能相處愉快!!"
Simon更火大了,他抱起地上的紙箱,一把從薩姆手上搶走獎牌,絲毫沒有發現詭異之處,轉身就朝門口走去。薩姆則是靠在牆上,饒富興味的看著Simon氣沖沖的往前走....一秒,兩秒,三秒.......Simon就在出口的玻璃旋轉門前突然停住腳步,開始不住的發抖。
薩姆這時才起身,輕快的走到Simon的旁邊,從上衣口袋掏出一隻小懷錶,硬塞到Simon西裝旁邊的口袋裡,用正經八百的語氣對Simon說:
"我不是鬼,我是時光使者(Time Messenger)。很高興見到你,要來報到喔!你是新的解讀使者(Reading Messenger)。"
Simon不敢正眼看薩姆,手仍舊抖個不停:
"你你你....你說什麼,什麼使者?我不是!你....你是怎麼?我的獎牌...."
薩姆笑著說:
"不是跟你講我是時光使者了嗎?獎牌小事一樁!倒是你....不知道時鐘說的是真的還假的....唉不管了,反正,報到的方法就在我給你的小懷錶裡,你要是能解讀的出來,我想也不會是假的了。就這樣,我先走囉!"
Simon還想說什麼,卻突然覺得整個大廳的空氣又恢復冰涼乾冷,很明顯,只剩他自己一個人了。Simon摸摸口袋,順著那個形狀摸了一圈....真的是一隻錶!!但他完全沒有勇氣拿出來看....他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個"薩姆"的話,還有那句"後悔嗎?"........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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